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社会2026-04-04 04:13:1211
汉光武帝刘秀冕服 历代帝王图 图片由作者提供
用于染制皂色的染料橡斗 图片由作者提供
玄色媒染剂皂矾 图片由作者提供
玄色缎钉绫万福如意纹鸡心式荷包 故宫博物院藏 图片由作者提供
“黑”本义是火熏之色，与“白”相对，泛指种种昏暗的色调。黑是较为笼统的色彩词，在描述具体物象时，常被细化为玄、皂、缁、乌等。在中国色彩文化史上，玄色与皂色是最具代表性的两种玄色。
中国昔人对于天空的色彩认知，并非现代意义上的蓝色。《周易》中写道：“大哉乾元，万物资始，乃统天。”星空在幽黑的夜晚显现，昔人通过视察星象变化来探索天体纪律，进而解读万物运行规则。因此，中国文化中代表天的颜色并非蓝色，而是玄色，或者说，是玄色中的最高品级——玄色。
与高屋建瓴的玄色形成鲜明对比的，是皂色。自先秦时期起，品级低下的贱役因经常穿着皂色服装，被统称为“皂”。今后，公衙中那些卖力喝道站班、执杖巡捕的人，就被称为“皂隶”或“皂役”。皂色虽然也可用于显贵阶层的衣饰，但多限于帽、靴、缘等配饰，整体而言，其文化职位远低于玄色。
玄色与皂色职位悬殊、工艺各异，直至清代，两者才逐渐缩小差距、相互融汇，最终糅合为“元青”这一全新色彩词。
玄色的面貌
黑是五正色之一，在五行中代表水，在五方中代表北。中国古代文献中的“黑”，通常用来泛指所有的玄色，使用十分广泛。
在描述具体的色彩时，昔人经常会将“黑”细化为玄、皂、缁、乌、墨、黝、涅、黧等。例如，缁指玄色的缯帛，墨指玄色的颜料，乌指玄色的鸟，黝指玄色的土地，涅指水中的黑土，黧指青黑的沃壤，各有所指，寄义富厚。其中最有代表性的两种玄色，划分是玄色与皂色。
“玄”的原义是幽远，汉代《说文解字》解释：“玄，幽远也，象幽而入覆之也。”玄由此引申为玄色，《尚书》中写道，玄指“黑缯”。凭据《考工记》纪录，玄色的染制工艺十分庞大，需三入赤汁、三入黑汁，是一种黑中带赤的暖玄色。明代《三礼图》中说：“郑氏谓六入是也，黑多赤少，如燕，故燕谓之玄。”昔人将这种珍贵的玄色代表天，如《周易》中所说，“天玄而地黄”。玄色的职位至高，带有强烈的品级符号意义。
“皂”的本义通“早”，是指破晓之前的天色。汉代《释名》中纪录：“皂，早也，日未出时，早起视物皆黑，此色如之也。”皂由此引申为玄色织物。橡斗是古代皂色的主要染料，俗称“皂斗”，明代《正字通》中写道：“今谓柞实为皂斗。柞即橡，其房可染黑，俗因谓玄色为皂。”皂色特指接纳皂斗类染料所获得的玄色，不仅可用于染制丝帛，还可用于麻、葛、棉等面料的染色，常被表述为古代下层阶级的服装色彩，例如“皂隶”。
玄衣与皂衣
玄色自始便被纳入“天玄地黄”的宇宙观中，成为象天之色，它蕴含着与生俱来的神秘感与力量感，也因此成为历代天子在阳生之月祭祀上天时所选用的衣饰色彩。“居高无忘危，在上无忘敬。”天子在人间所享有的至高无上的权力，皆源于天。因此，作为天的代表色，玄色在五礼体系中与吉礼紧密相关，玄色缯帛被制成吉服“玄衣”，用于祭、祀、享等重要礼仪场所。
自周代建设五礼制度以来，代表天的玄色便成为天子既定的吉服衣色。各朝礼官对于祭祀礼仪服制有过诸多争论，例如是否保留大裘冕、是否简化六冕、臣子是否穿着冕服等，但纵观中国天子的祭祀服装礼制，除少数外，历代基本接纳玄衣纁裳或玄衣黄裳的色彩搭配。
除了用丝绸染制玄色以外，天子祭天时穿着的吉服，还可以由玄色羔羊皮缝制，名为大裘冕服，其制度源于周代、止于宋代。所谓“大”，并非指衣服宽大，而是指职位至高。《司裘》中提到：“裘言大者，以其祭天地之服，故以狂言之。”以黑羊皮制成祭天用的大裘冕服，这或许是“羊大为美”的另一层文化涵义，用以彰显极其尊贵的职位。而选用玄色羊皮，则是为了与作为祭服的玄衣相对应，《周礼正义》中说：“大裘用黑者，取其与冕服玄衣相承。”
低微的皂色与玄色形成了鲜明对比。先秦文献《左传》中有“山林川泽之实，器用之资，皂隶之事，讼事之守，非君所及也”的看法，可见仆役穿皂衣的历史由来已久。从历代典章制度来看，皂色通常用于社会低阶人员，例如隋炀帝时期，屠商的衣服为皂色；唐天成三年划定，县镇公吏、工商、技术，穿皂白两色；唐代安史之乱后，为区别于军队的“皂衫”，禁止其他人穿玄色衣服；宋太宗时期，流外官及贡举人、庶人，可穿着皂色。
皂色也会偶尔泛起在宫廷衣饰中，例如汉晋时期低阶命妇入庙佐祭时，需穿着皂绢上下的深衣制礼服；金朝开国之初，三品以上官员穿着皂衣。但在绝大多数情况下，皂色多以纱巾、领褾襈裾、皮靴等衣饰配件的形式泛起，未能进入主流衣饰色彩体系。
玄色与皂色
玄色象征上天的意义，让它在从周代到明代的两千余年间职位稳固，无他色可及；而自先秦时期起，皂色就与贱役身份紧密相连。同样是玄色，为何玄色与皂色的职位会有如此悬殊的差异？
若要解开这个谜团，让我们首先了解一下古代的染黑工艺。获取深沉的玄色织物并非易事，中国昔人很早就发现，一种特殊的泥滓可使染色织物颜色加深呈黑。经现代仪器分析可知，这类河泥富含铁离子，能够促使特定染料颜色向玄色转化。随后，古代染匠又发现了一种名为皂矾的特殊矿石，它同样因富含铁离子而能促使染料变黑。
无论染制玄色照旧皂色，均需经过铁离子媒染工序。差异之处在于：玄色的制作是先染红色，再经铁离子媒染使红色转变为玄色，这种“以赤入黑”的工艺具有“以正色入正色”的文化寄义，职位尊贵；而皂色则是先用皂斗类植物将织物染成褐色，再通过铁离子媒染将褐色变为玄色，这种“以褐入黑”的工艺属于“以杂色入正色”，其文化职位相对较低。
此外，玄色专用于丝帛染色，高尚的真丝能更好地展现玄色的深邃，所染色彩光泽感强，可到达至深至纯的效果。而古代仆役仅能穿着葛、麻、棉等织物，相较于真丝，此类面料通常难以着色，所染皂色多呈灰色且缺乏光泽。由于面料选择的差异，两种玄色在外观上区别显著。
君王与仆役虽然皆可用玄色，但因染料与面料的差异，玄色泛起出了截然差异的色彩外观、文化属性及品级涵义。玄色与皂色的文化品级差异延续数千年，最终在清代发生了根天性转变。
归入元青
在清太宗“衣冠为一代昭度，夏收殷冔，不相沿袭”的理念之下，清代彻底破除了衮冕衣饰制度，原有的服装色彩礼仪规范亦被颠覆，玄色与冕服、祭服、吉服之间的文化关联彻底断裂。挣脱礼制束缚后，玄色走下神坛、走向民间，开始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流行色彩。
此时的玄色，其色彩面貌已与数千年前周代文献纪录中的玄色大相径庭。自周代起，“七染之色”武艺日臻成熟，玄色泛起出“黑中扬赤”的暖玄色调；至明代，玄色在染色工艺上实现了重大突破，接纳以青色为底、套染褐色的流程，形成了“黑中扬青”的冷玄色调。这种改良后的青玄色，在明代被称为玄色或玄青色；而清代为避康熙帝“玄烨”的名讳，将其改称为“元青”。
元青色无疑是中国染匠破解染黑武艺的重要创举。先染深青、再染褐黑的奇特工艺，使玄色更显浓郁深沉。尤为重要的是，靛青色能牢固附着于棉麻织物之上，这使得普通民众能以极低价钱享用高品质的深玄色衣饰。随着清代衮冕制度的破除，玄色不再是普通黎民的禁区，昔日的至尊色彩开始进入民俗衣饰。“大耳饰垂一滴金，四时裙服总元青”，正如晚清袁绶在《闽南竹枝词》中描绘的那样，元青色在大江南北广为流行。
传统玄色最终以元青色结尾，在文化与技术层面上，元青色完美融合了玄色与皂色，使丝绸及棉布均泛起出“既不外红亦不儡青”的深玄色调，成为化学染色时代来临前的最后一款顶级玄色。至今，西南少数民族仍保留着先染深青、再染褐黑的传统工艺。只不外，在今人的话语中，古代织绣与传统染色工艺中的元青色，已被简称为玄色。 (作者：邵 旻，系上海戏剧学院舞台美术系教授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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