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刚炖好的3斤大排骨，老公：我弟一家马上到，我端出一盘炒青菜摆上桌第一章厨房里炖着排骨，满屋子都是肉香。那种味道怎么说呢，是八角桂皮和酱油在热油里碰撞后散发出的浓郁香气，混着肉自己的油脂香，一丝一丝地钻进鼻腔，让人忍不住咽口水。我站在灶台前，用筷子戳了戳锅里的排骨，骨头和肉之间已经松动了，轻轻一拨就能脱骨。汤汁收得浓稠，酱油的颜色挂在肉上，油亮亮的，像裹了一层琥珀色的糖浆。这是三斤肋排，花了七十八块钱。我在菜市场挑了半天，专门让摊主剁成小块。回来后焯了水，撇了浮沫，加了葱姜八角桂皮香叶，小火慢炖了一个半小时。中间掀了三次锅盖，每次都要尝一口汤，调整一下咸淡。第一次淡了，加了一勺盐。第二次恰好，但觉得不够鲜，又加了一点点糖提鲜。第三次，完美。今天是周六，难得不用加班。我计划给老公和孩子做一顿好的。儿子小宝今年八岁，上小学三年级，最近一次月考考了全班第三。他拿着结果单回来的时候，小脸上全是自得，但还要装作很淡定的样子，说“妈妈，我考了第三名”。我抱了抱他，说想要什么奖励，他说想吃排骨。我说好，妈妈周末给你做。老公张磊最近事情也辛苦。他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，这个月业绩压力大，天天加班到半夜，有时候回来我都睡了，早上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。上周有两天我们甚至没打上一个照面，只在微信上说了几句话。我知道他累。所以这锅排骨，也是给他炖的。我正想着要不要再拍个黄瓜、拌个皮蛋，手机响了。张磊发来的微信：“老婆，我弟一家马上到，或许半小时。”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，筷子还夹着一块排骨，悬在锅沿上，汤汁一滴一滴地往下掉。弟弟。张磊的弟弟，张峰。说起来，我这个小叔子，跟我们住在一个都市，开车不到半小时。但一年到头，主动上门的次数，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。每次来，基本都是一家三口，空着手来，吃饱了走，从来不资助，从来不收拾，走了之后留下一桌子杯盘狼藉，我要收拾到半夜。这些我都能忍。但有一件事，我忍了五年了。五年前，我和张磊结婚的时候，公婆说家里条件欠好，拿不出彩礼。我爸妈体谅，说不要了，只要两个孩子过得好就行。婚房的首付是我爸妈掏的，六十万，那是他们一辈子的积贮。我爸妈是县城里普通的退休工人，省吃俭用攒了一辈子，就攒了这么点钱，全给了我们。张磊家出了装修钱，八万块。装出来的效果怎么说呢，住了不到两年，墙皮就开始掉了。卫生间的水管走的是明管，难看不说，冬天还会结露。厨房的橱柜门板用了不到一年就变形了，关不严实。我不盘算这些。但让我盘算的是，张峰结婚的时候，公婆掏了二十万彩礼，还给买了车。一辆白色的丰田卡罗拉，落地十三万多，剩下的钱说是给他们小两口过日子用。二十万。我提过这事。不是跟公婆提，是跟张磊提的。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，关着灯，我盯着天花板，把这事说了。张磊缄默沉静了半晌，翻了个身，背对着我，说了一句：“那是我爸妈的钱，他们想怎么花就怎么花，咱们管不着。” 我说：“我不是要管，我是觉得不公正。” 他说：“小峰是弟弟，爸妈偏疼他一些，也正常。” 正常？凭什么？就因为他嘴甜，会骗人，逢年过节知道给爸妈买烟买酒？而我老公张磊，老实巴交，不会说好听话，只会闷头干活，过年给爸妈包个红包，还被嫌弃太少。公婆说：“小磊��，你这红包也太少了，你看小峰，给妈买了个金镯子。” 金镯子。一个金镯子几多钱？少说也得一万多。张峰一个月人为五千多，他哪来的钱买金镯子？还不是啃老？拿着爸妈给的钱给爸妈买礼物，这叫什么？这叫借花献佛。但这些话，我从来没跟公婆说过。不是因为我漂亮，是因为我不想让张磊为难。他夹在中间，已经够难受了。这些年，张峰一家来我家用饭，我都是大鱼大肉地招待。红烧排骨、清蒸鲈鱼、蒜蓉大虾、糖醋里脊，每次至少六菜一汤。他们一家三口，吃得满嘴流油，吃完往沙发上一瘫，看电视的看电视，刷手机的刷手机，从来不问一句“嫂子，要不要资助”。我收拾碗筷的时候，周莉有时候会进厨房倒杯水，路过我身边，说一句“嫂子辛苦了”，然后就走了。走了。连杯子都不帮我递一下。张峰更太过。有一次他喝了点酒，坐在沙发上剔牙，跟我说：“嫂子，你这红烧肉做得不如我妈做的好吃，下次让我妈教你。” 我其时手里还端着一摞盘子，听了这话，差点没把盘子砸他头上。但我忍了。因为张磊在旁边，他看了我一眼，那眼神里有歉意，有请求，另有一丝说不清的工具。我知道他想说什么，他想说“老婆，忍一忍，他们就待一会儿”。我忍了。但今天，我不想忍了。我看着锅里那三斤排骨，闻着那股浓郁的肉香，突然笑了。我拿起手机，给张磊回了一条：“知道了。” 然后我关了火，把锅盖盖上。我打开冰箱，翻了翻，拿出两颗鸡蛋、一把青菜、一根葱。青菜是昨天买的，叶子有点蔫了，在水里泡了泡，又支棱起来了，绿油油的，看着还挺新鲜。鸡蛋是土鸡蛋，个头��，但蛋黄颜色深，炒出来香。我洗了青菜，切了葱花，打了两个鸡蛋在碗里，用筷子快速搅散。金黄色的蛋液在碗里打着旋，像一个小小的漩涡。锅里倒油，油热了把鸡蛋倒进去，嗤啦一声，鸡蛋迅速膨胀起来，金黄色的，冒着大巨细小的泡。我用铲子快速划散，蛋液凝固成不规则的块状，边缘微微焦黄。盛出来备用。锅里再倒点油，放葱花爆香，葱花在热油里迅速变色，香味一下子就窜出来了。把青菜倒进去翻炒，青菜在热锅里迅速变软，颜色变得越发翠绿，像春天的田野。再把炒好的鸡蛋倒回去，加盐，少少的一点，翻炒几下，让盐均匀地裹在每一片菜叶和每一块鸡蛋上。出锅。一盘青菜炒鸡蛋，用时不到五分钟。白瓷盘，绿色的菜，黄色的蛋，搭配在一起，倒是有一种朴素的美感。像一幅水彩画，清清淡淡的。我把排骨从锅里捞出来，找了个大碗装好，盖上保鲜膜，放进了冰箱最里面。冰箱最里面是什么地方？是平时放剩菜的地方，不弯腰基础看不到。我把排骨塞进去，又用两个保鲜盒挡��，确保不会被人发现。锅里的汤汁我倒掉了，倒进下水道的时候，我看着那浓稠的、酱红色的汤汁打着旋流走，心里有一瞬间的心疼。那是炖了一个半小时的精华��，倒掉太可惜了。但如果不倒掉，张峰看到锅里的汤汁，就会知道我刚炖了肉。我把锅刷洁净，灶台擦了一遍，连抽油烟机都擦得锃亮。厨房恢复了整洁，像是从来没有炖过排骨一样。然后我把那盘青菜炒鸡蛋端上了桌，摆在正中间。白瓷盘，绿色的菜，黄色的蛋，在餐桌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。我又煮了一锅米饭。电饭煲跳闸的时候，门铃响了。第二章张磊去开的门。我听到他的声音从玄关传来，带着那种刻意的热情：“来了来了，快进来快进来，路上堵不堵？” 张峰第一个进来。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，领口竖起来，露出脖子上一条金链子，不知道是真金照旧镀金的。头发打了发胶，一根一根地竖着，像刺猬。手里拎着两瓶饮料，大瓶的可口可乐，超市特价那种，瓶身上还贴着黄色的促销标签，“买一送一”四个字格外醒目。他老婆周莉跟在后面。烫着大海浪卷发，染成了棕色，在灯光下泛着光泽。涂着红指甲，十个手指头伸出来，像十颗小红豆。拎着一个名牌包，LV的老花款，真假我分不清，但以张峰的经济状况，或许率是假的。穿着一双细跟高跟鞋，进门的时候在门槛上磕了一下，差点摔倒，张峰转头扶了她一把。女儿朵朵七岁了，扎着两个小辫子，每个辫子上别着一个粉红色的蝴蝶结发卡。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公主裙，裙摆上绣着亮片，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。脚上是一双亮闪闪的小皮鞋，一进门就开始跑，皮鞋在地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，像马驹在奔跑。 “嫂子！”张峰冲我喊了一声，脸上挂着笑，那种尺度的、不走心的客套笑，嘴角咧开的幅度恰到利益，但笑意到不了眼睛。 “来了，”我点颔首，“坐吧。” 周莉也冲我笑了笑。那笑容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两秒就消失了，像一朵花迅速枯萎。她的目光越过我，看向餐桌。然后她的笑容彻底没了。 “嫂子，今天就吃这个？”她指了指桌上那盘青菜炒鸡蛋，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嫌弃，尾音上扬，像是在质问。 “怎么了？”我说，“青菜炒鸡蛋，营养富厚，做法简朴，挺好吃的。” 张磊从门口走过来，也看到了桌上的菜。他的脸一下子变了，从红色酿成白色，又从白色酿成红色，像一个调色盘。他看了我一眼，那眼神里有震惊、有不解、有恼怒，另有一丝请求。他又看了看厨房，厨房的门关着，他看不到里面。他的嘴唇动了动，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张峰也看到了。他愣了一下，然后干笑了两声，那笑声很假，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：“嫂子，你不是说炖了排骨吗？我在楼下就闻到香味了，真的，一进小区就闻到了，特别香。” “排骨？”我歪了歪头，做出一副困惑的心情，“我没炖排骨��，你们是不是闻错了？可能是邻居家在炖吧。咱们这栋楼隔音欠好，隔味儿也欠好，楼上楼下做什么吃的，都能闻到。” 张峰的心情僵住了。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，像一幅画错了的画，怎么擦都擦不掉。周莉的脸色更难看了。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，翘起二郎腿，那只穿着细跟高跟鞋的脚在空中晃来晃去。她拿脱手机开始刷，大拇指在屏幕上快速地滑动，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。我没听清，但或许能猜到不是什么好话。她的嘴唇在动，虽然没有发作声音，但口型我看得清清楚楚。张磊站在客厅中间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，像一只被夹在中间的困兽。他看着我，眼神里有请求，有困惑，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工具。他的手插在裤兜里，肩膀绷得紧紧的，整小我私家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。我冒充没看到。 “都坐吧，”我说，“饭好了，趁热吃。” 小宝从房间里跑出来。他穿着一件蜘蛛侠的睡衣，头发乱糟糟的，脸上另有午睡的压痕。看到张峰一家，愣了一下，然后很有礼貌地喊了一声：“叔叔好，婶婶好，朵朵妹妹好。” 然后他跑到餐桌前，看到只有一盘菜，愣住了。 “妈，排骨呢？”他小声问我，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失望。 “今天不吃排骨，”我蹲下来，在他耳边小声说，“妈妈明天给你做。” 小宝看了看那盘青菜炒鸡蛋，又看了看我，懂事所在了颔首。他知道妈妈这么做一定有原因，虽然他不明白是什么原因，但他相信妈妈。他爬上椅子，坐好，拿起筷子，平静地等着开饭。第三章饭桌上，气氛冷得像冬天。一盘青菜炒鸡蛋，六小我私家吃。米饭倒是管够，电饭煲里另有泰半锅，但菜就只有这一盘。白瓷盘里的青菜和鸡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淘汰，每小我私家夹一筷子，盘子里就空一块。张峰夹了一筷子青菜，放进嘴里嚼了两下，心情像在吃药。他皱着眉头，腮帮子鼓了鼓，喉结上下转动了一下，艰难地咽了下去，然后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水。周莉基础没动筷子。她坐在那里，面前的碗里盛了半碗米饭，一粒都没动。她拿着手机，大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，偶尔抬起头看我们一眼，眼神里全是嫌弃，似乎我们不是在用饭，而是在做什么丢人的事。朵朵不干了。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摔，筷子在桌面上弹了一下，掉到了地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她嘴巴一瘪，眼泪就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了。 “我要吃肉！我要吃肉！”她的声音越来越大，越来越尖，像一把小刀在玻璃上划。周莉赶忙放下手机哄她：“宝物乖，回去妈妈给你做，妈妈给你做红烧肉，比大伯母做的好吃多了。” “我不要回去吃！我现在就要吃！”朵朵的声音酿成了尖叫，眼泪终于掉下来了，一颗一颗的，很大，很圆，顺着她粉嫩的脸颊往下流。张峰看了张磊一眼。那眼神里带着责怪，带着埋怨，似乎在说：你看看你老婆，把我们孩子都气哭了。张磊低着头扒饭，一句话不说。他的筷子在碗里快速地扒拉着，米饭一粒一粒地送进嘴里，嚼得很用力，腮帮子一鼓一鼓的。他不敢抬头，不敢看任何人。我慢悠悠地吃着饭。夹了一筷子青菜，放进嘴里，慢慢嚼。青菜很嫩，炒得恰好，脆生生的，带着葱花的香味。我又夹了一块鸡蛋，鸡蛋的边缘煎得微微焦黄，咬一口，里面照旧嫩的，土鸡蛋的香味很浓。我嚼得很香，很享受，像是在吃什么山珍海味。 “嫂子，”张峰终于忍不住了，放下筷子，看着我，“你们家是不是最近经济紧张？要是有困难你就说，别欠美意思。”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讥笑，嘴角微微上翘，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他在等我的反映，等我窘迫、尴尬、无地自容。 “没有��，”我说，“挺好的。” “那怎么连肉都吃不起了？”他提高了声音，故意让所有人都听到，“要不要我借你点钱？不多，几千块照旧有的。” 我放下筷子，看着他，笑了。那笑容我自己都觉得陌生。不是客套的笑，不是讨好的笑，是一种很平静、很从容、甚至带着一点恻隐的笑。 “小峰，你说这话就见外了。我们家不缺钱，只是今天没买到好肉。菜市场的排骨不新鲜，我没要。你哥跟我说你们要来，我特意炒了盘鸡蛋。鸡蛋有营养，朵朵正是长身体的时候，多吃鸡蛋好。” 我的语气很平淡，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，很慢，像一颗一颗珠子掉在地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张峰的嘴角抽了抽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他的喉结上下转动了一下，最后什么也没说，端起碗，扒了一口米饭。周莉的脸拉得更长了，像一张被抻长的面饼。她抱起朵朵，哄着说：“宝物别哭了，大伯母家没有肉吃，咱们回家吃。妈妈给你做可乐鸡翅，你不是最爱吃可乐鸡翅吗？” 朵朵抽抽噎噎地说：“那我要吃两个。” “好，吃两个，吃三个都行。” 周莉抱着朵朵站起来，拿起她的名牌包，连招呼都没打就往门口走。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，像机关枪扫射。张峰赶忙站起来，跟上去：“你干嘛？饭还没吃完呢。” “吃什么吃？”周莉的声音从玄关传来，尖锐难听逆耳，“就一盘青菜，喂兔子呢？朵朵还在长身体，光吃青菜怎么行？你们家要是吃不起肉就直说，我们以后不来了。” 门被拉开，又被狠狠摔上。砰的一声，整个屋子都震了一下。张峰站在玄关，回过头看了我们一眼。那眼神很庞大，有恼怒，有尴尬，另有一丝委屈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但最后什么也没说，转身追了出去。屋里平静了。小宝坐在椅子上，手里还拿着筷子，眼睛看着那盘已经空了的青菜炒鸡蛋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张磊低着头，肩膀绷得紧紧的，呼吸声很重，像一头受伤的牛。我站起来，收拾碗筷。盘子里的青菜炒鸡蛋吃光了，连汤汁都没剩下。米饭剩了不少，电饭煲里另有泰半锅。我把碗碟摞起来，端进厨房。刚走到厨房门口，我听到张磊说了一句：“小晚。” 他的声音很低，很沉，像从胸腔里挤压出来的。我没转头，继续往厨房走。 “小晚，你站住。” 他的声音提高了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严厉。我停下来，转过身，看着他。他已经站起来了，双手垂在身体两侧，握成了拳头。他的脸涨得通红，眼睛里有血丝，下巴在微微发抖。 “你今天是故意的，对差池？” “对。”我说。一个字，洁净利落，没有任何修饰。他的嘴唇抖了一下，像是被什么工具击中了。 “你为什么要这样？”他的声音开始发抖，“小峰难得来一次，你就拿一盘青菜招待人家？你让我脸往哪搁？我在我弟面前还怎么做人？” “难得来一次？”我靠在厨房门框上，抱着胳膊，“上次来是三个月前，上上次是半年前，上上上次是一年前。每次来，我都是大鱼大肉地招待，红烧排骨、清蒸鲈鱼、蒜蓉大虾，哪次不是六菜一汤？他们呢？空着手来，吃饱了走，连句谢谢都没有。这次好歹还带了两瓶可乐，我是不是该感恩感德？” “他们是客人——” “他们是客人，我就是保姆？”我的声音也提高了，但没有到喊的水平，只是每个字都咬得很重，“张磊，你摸着良心说，这些年你弟一家来过几多次？十次有没有？二十次有没有？哪一次不是我做一大桌子菜？哪一次不是他们吃完抹嘴就走，我收拾到半夜？我诉苦过一句吗？” 张磊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他的拳头松开了，又握紧，又松开。 “今天是周六，我难得休息。我花了一个半小时炖了三斤排骨，七十八块钱。你一条消息说他们马上到，我就得把排骨藏起来，给他们腾地方？凭什么？凭什么是他们来了我就得把好的藏起来？” “我没让你藏起来，你可以端出来各人一起吃——” “各人一起吃？”我笑了，但那笑容里没有笑意，只有苦涩，“张磊，你想想，上次他们来，我炖了一只鸡，你弟媳把两个鸡腿全夹给她女儿。小宝眼巴巴地看着，一口都没吃到。我想给小宝夹一个，你妈在旁边说，让孩子少吃点肉，对消化欠好。你弟的孩子是孩子，我的孩子就不是孩子？” 张磊的脸更红了。他的眼睛里有痛苦，有挣扎，另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。 “上上次，”我继续说，“我做了红烧肉，你弟一小我私家吃了泰半盘。小宝想吃，你弟说，小宝你还��，吃肉欠好，多吃点青菜。小宝那年才五岁，他不懂为什么叔叔可以吃肉他不能吃，但他没有哭，没有闹，乖乖地吃青菜。你知道我看到那一幕，心里是什么感受吗？” 我的眼眶热了，但我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。 “另有一次，我包了饺子，韭菜猪肉馅的，包了整整一下午。你弟一家来了，你弟媳说，嫂子，朵朵不爱吃韭菜，你再包点白菜馅的吧。我二话没说，又和了一盆面，剁了白菜，包了白菜馅的。饺子煮好了，你弟媳说朵朵也不爱吃白菜。最后朵朵吃的是速冻水饺，我专门去楼下超市买的。” “这些事，”我的声音有点哑了，“我从来没有跟你提过，因为我不想让你为难。但你得知道，它们不是没发生过。它们发生了，我记得，每一件都记得。” 张磊低下头，双手撑在膝盖上，肩膀剧烈地发抖着。他的呼吸声很重，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。 “所以今天，”我深吸一口气，“我不伺候了。排骨是我买给我儿子吃的，不是给他们吃的。你想让他们吃肉，你自己去买，自己去做，我不拦着。但别指望我，我累了。” 我说完这些话，转过身，走进厨房。水龙头打开，水哗哗地流出来。我把碗碟放进水池，挤了洗洁精，拿起抹布开始洗碗。泡沫在水池里聚集起来，白花花的，像雪。我的手在发抖，但洗碗的行动很稳。一个碗，又一个碗，又一个碗。我把每个碗都洗得很仔细，里里外外都擦到了，然后用清水冲洁净，放在沥水架上。张磊没有跟进来。厨房里只有水流的声音和碗碟碰撞的清脆声。窗外有人在放音乐，是一首很老的老歌，旋律模模糊糊地传进来，听不清歌词。我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，关掉水龙头，擦干手。站了一会儿。我深吸一口气，又慢慢呼出来。然后我推开门，走出厨房。张磊坐在沙发上，低着头。他的双手撑在膝盖上，肩膀微微塌着，整小我私家像一尊被抽闲了灵魂的雕塑。客厅的灯没有开，只有餐厅的灯光透过来，在他身上投下一片朦胧的光。小宝已经回房间了。房门关着，里面传来动画片的声音。是《超级飞侠》，小宝从三岁就开始看，看了五年了，照旧看不腻。我走已往，在张磊劈面坐下来。 “张磊，”我说，“我们谈谈。” 他抬起头看着我。他的眼睛红了，眼眶里有泪光，但没有流下来。他的嘴唇干裂了，有几处起了皮。 “我知道你夹在中间为难，”我说，“但你不能总让我一小我私家扛着。你弟一家是什么样的人，你比我清楚。你妈偏心你弟，你也比我清楚。我这些年忍了，不是因为我不在乎，是因为我在乎你。我不想让你为难，不想让你在你家人面前抬不起头。” 张磊的眼眶更红了。他用力眨了眨眼，像是在忍着什么。 “但今天我不想忍了，”我说，“不是因为我不在乎你了，是因为我发现，我忍了这么多年，什么都没改变。你弟照旧那个样子，你妈照旧偏心，你照旧那个夹在中间两头受气的人。我忍得再多，也只是委屈我自己，委屈小宝，换不来任何人的尊重。” “小晚，”张磊的声音沙哑得险些听不见，“我知道你受委屈了。” “你知道，然后呢？” 他缄默沉静了。缄默沉静了很久。久到客厅里的光线都暗了一些，久到小宝房间里的动画片都换了一集。 “张磊，”我说，“我不需要你在我和你家人之间选边站，我只需要你站在原理这边。你弟来我家用饭，可以，但别每次都空着手。你妈偏心你弟，可以，但别让小宝也随着受委屈。你是小宝的爸爸，你得掩护他。” 张磊低下头，双手撑在膝盖上，肩膀剧烈地发抖着。这一次，他没有忍住。我看到一滴眼泪掉在了地上，砸在地板上，发出轻微的声响。过了很久，他抬起头，眼睛红红的，脸上另有泪痕。 “小晚，对不起。” “我不要你致歉，”我说，“我要你做事。” “做什么？” “第一，以后你弟要来，提前一天打招呼，别临时通知。第二，他们来了，你卖力做饭，我不伺候了。第三，下次你妈再说小宝什么，你得站出来说话，不能装哑巴。” 张磊看着我，嘴唇动了动。 “你确定你能做到？”我问。 “我试试。”他说。 “不是试试，是做不做获得。” 他缄默沉静了几秒钟，然后点了颔首：“做获得。”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到。但我愿意给他一次时机。婚姻就是这样，不是你赢我输的游戏，是两小我私家一起往前走的路。有时候你走快了，等等我。有时候我走累了，你背背我。但偏向得一致，否则就走不到终点。第四章那天晚上，我从冰箱里拿出那碗排骨，热了热，端到桌上。排骨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时候，汤汁已经凝固成了半透明的冻，颤巍巍的，像果冻。放在锅里加热，冻慢慢融化，重新酿成浓稠的汤汁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，香气又重新弥漫开来。小宝看到排骨，眼睛都亮了。他从椅子上跳下来，跑到餐桌前，踮着脚尖往里看，看到那一大碗排骨，兴奋地喊了一声“耶”，抓起一块就开始啃。他啃得满嘴是油，腮帮子鼓鼓的，像只小仓鼠。排骨炖得太烂了，轻轻一咬肉就从骨头上脱落下来，他在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下去了，然后又抓起一块。 “慢点吃，别噎着。”我给他倒了一杯水。 “妈妈，你做的排骨是世界上最好吃的！”他嘴里含着肉，含混不清地说。张磊也夹了一块。他咬了一口，嚼了很久，像是在品味什么。然后他说了一句：“这排骨炖得真好。” 我笑了笑，没说话。窗外的月亮很亮，透过窗帘的漏洞照进来，在餐桌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。排骨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，在灯光下酿成一缕缕白色的雾，带着肉香，弥漫在整个屋子里。小宝啃完一块，又抓起一块，嘴里含混不清地说：“妈妈，今天叔叔他们来，为什么没吃到排骨？” 我看了张磊一眼。他低着头用饭，耳朵根有点红，从耳尖一直红到耳垂，像两片熟透的叶子。 “因为排骨是专门给小宝做的，”我说，“小宝考了第三名，这是奖励。叔叔他们来之前没打招呼，妈妈没来得及准备此外菜，只能先吃青菜了。” 小宝似懂非懂所在了颔首，然后又抓起一块排骨，啃得满嘴是油。 “妈妈，下次我考第一名，你奖励我什么？” “你想吃什么？” “我想吃大龙虾！电视上说大龙虾可好吃了，这么大一只。”他张开两只手比划了一下，比他的脸还大。 “好，考了第一名，妈妈给你买大龙虾。” “拉钩！” 我们拉了钩。小宝的小拇指勾着我的小拇指，很认真地说：“拉钩上吊，一百年不许变。” 一百年。太久了。但现在，我愿意相信。张磊吃完饭后，破天荒田主动去洗碗。他以前从来不洗碗的，不是不愿意，是默认这是我的事。就像我默认做饭是我的事、洗衣服是我的事、扫除卫生是我的事一样。我们没有明确分工，但日子过着过着，这些事就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我身上。但今天，他主动去洗了。他把碗碟收进厨房，打开水龙头，挤了洗洁精，拿起抹布开始洗。他的行动很生疏，洗洁精挤太多了，泡沫多得溢出了水池，流到了地上。他用抹布去擦地上的泡沫，结果抹布掉进了水池里，又溅了一身水。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，没有资助。他洗完了碗，又开始拖地。他拖得很认真，连沙发底下都拖到了。他先把沙发挪开，把下面的灰尘扫洁净，然后用拖把仔细地拖了一遍。拖把在瓷砖上画出一道道水痕，在灯光下闪着光，像一条条银色的小蛇。我坐在沙发上，看着他拖地的背影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，领口有点松了，露出锁骨。他的头发有点长了，后脑勺的头发翘起来，像一撮杂草。他的腰没有以前直了，可能是恒久伏案事情的缘故，脊椎有点弯。他的拖鞋是去年我在超市买的，十九块九一双，底已经磨薄了，走路的时候能感受到地板上的每一粒灰尘。这小我私家，跟了我七年了。七年前，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，他骑着电动车来接我下班。那辆电动车是他花一千二百块钱买的二手车，车身上有划痕，座椅上有一道裂口，用透明胶带缠着。后座上绑着一个粉红色的坐垫，是他专门去超市买的，说怕我坐着硬。那时候他一个月人为四千块，请我吃顿暖锅要攒半个月的钱。我们约会最常去的地方是免费的公园，沿着湖边散步，一走就是一整个下午。他不怎么说话，就是走，我走累了，他就蹲下来，说“上来，我背你”。我趴在他背上，闻着他衣服上洗衣粉的味道，觉得这小我私家可以托付一辈子。现在我们有了屋子，有了车，有了孩子。屋子不大，但够住。车子是国产的，但能开。孩子不算特别智慧，但康健快乐。日子比那时候好了许多，但我们之间的距离，却似乎比那时候远了。不是不爱了，是忘了怎么爱了。生活的琐碎像砂纸，日复一日地打磨着我们。房贷、车贷、孩子的学费、事情的压力、婆媳的关系、亲戚的往来，这些工具一层一层地压上来，把我们的热情压没了，把我们的浪漫压没了，把我们最初相爱的样子也压没了。但今天，在他拖地的这个晚上，我突然觉得，我们也许另有时机。不是回到已往，是重新开始。他拖完地，把拖把洗洁净，挂好，然后走过来，坐在我旁边。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，在灯光下闪着光。他的呼吸有点重，究竟平时不干这些活，突然拖了个地，还真有点累。 “小晚。”他喊我。 “嗯。” “你说得对，我以前太懦弱了。我怕我妈生气，怕我弟不兴奋，怕这个怕那个，就是不怕你受委屈。” 我没说话。 “我不是一个好丈夫，”他继续说，声音很低，像是说给自己听的，“也不是一个好爸爸。小宝想吃鸡腿，我不敢给他夹，怕我妈说我惯孩子。你做的饭，我不敢夸好吃，怕我弟媳说你只会做饭。我什么都怕，就是不怕失去你们。” 我的眼眶热了。 “但今天我突然想明白了，”他转过头看着我，“我最怕的，应该是你们不在我身边。我妈生气，过几天就好了。我弟不兴奋，他自己会消化。但如果你和小宝真的有一天不要我了，我就什么都没有了。” “张磊，”我说，“你终于想明白了。” “太晚了？” “不晚。什么时候都不晚。” 他伸脱手，握住了我的手。他的手很大，很暖，手心有薄薄的茧子，是这些年干活磨出来的。他握得很紧，像是怕我跑掉一样。 “小晚，谢谢你今天只炒了一盘青菜。” 我笑了，眼泪也随着掉下来了。 “你这是夸我照旧骂我？” “夸你。”他说，“那一盘青菜，比十斤排骨都管用。” 第五章第二天是周日，张磊起得很早。我醒来的时候，他已经不在床上了。身边的位置空了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，枕头摆正了，连床单都拉平了。这不像他，他平时起床从不叠被子，被子堆成一团，像一座小山。厨房里有消息。锅铲翻炒的声音，油烟机嗡嗡的声音，另有他偶尔哼两句歌的声音。他哼的是一首老歌，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，调子跑得厉害，但听得出来心情不错。我穿上拖鞋走已往。厨房的门开着，他站在灶台前，围着我的围裙。围裙是粉红色的，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，穿在他身上有点滑稽。他的手里拿着锅铲，正在煎鸡蛋。灶台上摆着两碗粥，一碟咸菜，几个馒头。粥是他熬的白米粥，稠度恰好，不稀不稠，米粒都开花了，粥面上浮着一层米油。馒头是他去楼下包子铺买的，还冒着热气，装在塑料袋里，袋子里全是水蒸气。 “你做的？”我问。 “煎蛋是我做的，粥是我熬的，馒头是买的。”他转过头看着我，脸上带着一点自得的笑，“怎么样，不错吧？” 我看了看那煎蛋。边缘有点焦了，焦得发黑，像一圈玄色的蕾丝边。蛋黄也破了，黄色的蛋液流出来，和卵白混在一起，看不出原来的形状。卖相确实不太好，但至少熟了。 “挺好，”我说，“第一次能做成这样，已经很厉害了。” “你这是在夸我照旧在损我？” “夸你。” 他笑了，把煎蛋盛出来，放在盘子里，端到桌上。小宝也起来了。他揉着眼睛走到餐桌前，头发翘得乱七八糟的，脸上另有枕头印。他看到桌上的早餐，愣了一下，然后说：“爸爸，你做的？” “对，爸爸做的。”张磊的声音里充满了自豪。小宝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块煎蛋，咬了一口，嚼了两下。他的心情很微妙，先是皱眉，然后是困惑，最后酿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、不想伤害爸爸情感的笑容。 “好吃吗？”张磊问，语气里带着期待。小宝看了我一眼，那眼神里有一个八岁孩子不应有的成熟和体贴。然后他看着张磊，说：“好吃。” 张磊兴奋了。他自己也夹了一块煎蛋，咬了一大口。然后他的心情凝固了，嘴巴停止了咀嚼，眼睛瞪大了一点。 “咸了。”他说。我笑了，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 “没事，”我说，“下次少放点盐。煎蛋不需要太多盐，一点点就够了，或者不放盐，出锅后淋点生抽也行。” “下次，”张磊点了颔首，把那块咸得发苦的煎蛋咽了下去，“下次我注意。” 我们在笑声中吃完了早餐。粥很好喝，熬得软糯黏稠，米香浓郁。馒头很软，掰开来冒着热气，里面是细密的气孔。咸菜很脆，是超市买的那种瓶装的榨菜，切成丝，淋了点香油。煎蛋虽然咸了点，但配上粥，倒也正好。小宝把煎蛋掰碎了泡在粥里，咸味被粥稀释了，反而别有一番风味。吃完饭，张磊主动去洗碗。这次他没有把洗洁精挤得随处都是，行动比昨天熟练了一些。他把碗碟洗洁净，把灶台擦了一遍，把抹布洗好晾好，然后把垃圾袋拎出去扔了。我坐在阳台上，晒着太阳。阳台不大，三四个平方，放着一把躺椅、一个小茶几、几盆绿植。躺椅是网上买的，一百多块，竹子的，躺上去咯吱咯吱响。绿植是绿萝和吊兰，最好养的品种，浇点水就能活。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，暖洋洋的，照在身上像盖了一层薄被子。楼下的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。不是全黄，是那种从边缘开始慢慢变黄的样子，绿色的叶片边缘镶着一圈金色，像精致的刺绣。风吹过来，有几片叶子飘落下来，在空中打着旋，像金色的蝴蝶。一个小女孩在树下捡叶子，一片一片地捡起来，举过头顶，对着太阳看，叶脉在阳光下清晰可见。我的手机响了，是婆婆打来的。我犹豫了一下，照旧接了。 “妈。” “小晚��，”婆婆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，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腔调，似乎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，“昨天小峰去你家用饭了？” “来了。” “我听小峰说，你昨天就炒了个青菜？”婆婆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质问，尾音上扬，像一把钩子，“小晚，你以前不是这样的，怎么现在连顿饭都不愿意做了？是不是事情太累了？照旧身体不舒服？” 我深吸一口气。 “妈，我做了。炖了三斤排骨，花了一个半小时。小峰他们来，我没端出来。” 电话那头缄默沉静了几秒钟。我能听到婆婆的呼吸声，变粗了，变重了。 “你这是什么意思？”婆婆的声音变了，变得尖锐起来，像一根针扎进耳朵里，“你是不愿意给他们吃？小峰是你弟弟，朵朵是你侄女，你连口肉都不给人家吃？” “妈，我每个月人为一万二，张磊八千。房贷三千五，小宝的培训班两千，生活费四五千。水电煤气物业费，一个月小一千。小宝的学费、书费、校服费，杂七杂八的，一个月又要几百。您算算，还剩几多？” 电话那头又缄默沉静了。 “我花七十八块钱买排骨，是想给小宝补补身体。他最近学习很辛苦，每天写作业写到九点多，周末还要上英语班和数学班。小宝考了全班第三名，这是我允许他的奖励。小峰他们来，空着手，吃饱了走，连句谢谢都没有。我为什么要给他们吃？” “小晚，你这样说就差池了。”婆婆的声音提高了，“小峰是弟弟，来哥哥家用饭，还要带工具？一家人，用得着这么见外吗？你小时候去你舅舅家，你带工具了吗？” “妈，时代纷歧样了。” “什么时代不时代的，原理是一样的。”婆婆的语气越来越急，“小峰人为不高，家里开销大，朵朵还要上培训班，他们日子紧巴，你这个当嫂子的，就不能体谅体谅？” “妈，我们家日子也不宽裕。” “你们家怎么不宽裕了？你一个月一万二，小磊八千，两小我私家加起来两万块，还说不宽裕？小峰一小我私家养家，一个月才五千多，你们比他们好过多了。帮衬一下弟弟怎么了？” 我闭上眼睛，忍住了那股想挂电话的激动。 “妈，您说得对，我们家收入是比小峰高一些。但您别忘了，我们家房贷是小峰家的两倍。小宝的培训班也是我们自己掏钱，朵朵的培训班是您掏钱的吧？” 电话那头突然平静了。 “妈，我知道您偏心小峰。那是您的自由，我管不着。但在我家，我说了算。您要是觉得我做得差池，下次您来，您做饭，我不拦着。” “小晚，你变了。”婆婆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，带着一种失望的、受伤的语气，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以前你多懂事，多贤惠，现在怎么酿成这样了？” “妈，我没变。我只是不想再忍了。” 缄默沉静。很长的缄默沉静。电话那头传来婆婆的一声叹息，很轻，很长，像风吹过空荡荡的房间。然后她说：“小晚，你让妈想想你说的话。” 电话挂断了。我握着手机，手在发抖。不是因为畏惧，是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对婆婆说“不”。结婚七年，我从来都是逆来顺受的那个。过年去婆家，我一小我私家在厨房忙活一各人子的饭，从早上忙到晚上，没人资助，没人说辛苦。婆婆说我做的菜咸了，我就少放盐。婆婆说我带孩子太娇气，我就学着严厉。婆婆说我不够贤惠，我就努力变得更贤惠，学做更多的菜，学更快的家务技巧，学怎么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。我以为只要我做得足够好，她就会满意。但我错了。有些人，永远不会满意。不是因为你不够好，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没计划满意你。你是媳妇，不是女儿。你做得再好，也是应该的。你做得欠好，就是你的错。这个原理，我今天才真正明白。张磊从厨房走出来，看到我拿着手机发呆，走过来问：“谁的电话？” “你妈的。” 他的心情僵了一下，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。 “她说什么了？” “说你弟昨天来，我只炒了青菜。” 张磊缄默沉静了。他站在我面前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眉头微微皱着，像在想什么很难的问题。 “你怎么说的？”他问。 “我说我炖了三斤排骨，没端出来。” 张磊看着我，眼神里有惊讶，也有一丝释然。那是一种很庞大的心情，像一个被困了很久的人，终于看到了一扇半开的门。 “然后呢？” “然后她说我变了，我说我只是不想再忍了。” 张磊走过来，站在我旁边，看着楼下的银杏树。风又吹过来了，又有几片叶子飘落下来，在阳光下闪着金光。 “小晚，”他说，“你做得对。” 我转过头看着他。 “我是说真的，”他说，语气很认真，“我妈这些年对你确实不公正，我一直看在眼里，但我不敢说。我怕她伤心，怕她生气，怕她说我娶了媳妇忘了娘。但你适才说的话，我也想了许多。你说得对，我不能总让你一小我私家扛着。” “那你计划怎么办？” “下次我妈再打电话来，我来接。下次小峰再来，我来做饭。下次谁再说小宝什么，我来说。” 我看着他，眼眶有点热。 “张磊，你说到做到？” “说到做到。” 他伸脱手，握住了我的手。这一次，握得比昨晚更紧，更有力。第六章那天下午，我们去了西湖。小宝在苏堤上跑来跑去，捡了一根柳枝当宝剑，跟空气打架，嘴里发出“嘿哈嘿哈”的声音。他的影子在石板路上跳来跳去，像一个快乐的小精灵。张磊走在后面，我走在他旁边。三小我私家，一前两后，像许多年前刚在一起时那样。西湖的水很绿，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绿，像一块巨大的翡翠。风从湖面上吹过来，带着水汽和荷花的香气。湖边的柳树垂下来，枝条在水面上轻轻摇曳，像少女的长发。有人在湖上划船，船桨划破水面，留下一道道涟漪，向四周扩散开去，然后慢慢消失。 “妈妈，你看那边！”小宝指着湖面上的一艘游船，船上有一对新人在拍婚纱照。新娘穿着白色的婚纱，裙摆在甲板上铺开，像一朵盛开的白莲花。新郎穿着玄色的西装，打着领结，站在新娘旁边，手搭在她的腰上。两小我私家都笑得很甜，眼睛里有光。 “妈妈，你结婚的时候也穿婚纱了吗？”小宝问。 “穿了。” “悦目吗？” “悦目。”张磊抢在我前面回覆了。我看了他一眼，他有点欠美意思地笑了笑。 “你妈妈穿婚纱的时候，”他说，“是我见过的最悦目的新娘子。” “真的吗？”小宝瞪大了眼睛。 “真的。”张磊说，“比西湖还悦目。” 小宝想了想，说：“那得多悦目��，西湖已经很悦目了。” 我们三小我私家都笑了。笑声在苏堤上飘散，被风吹到湖面上，融进了波光粼粼的水里。走到苏堤中间的时候，小宝累了，不愿走了。张磊蹲下来，说：“上来，爸爸背你。”小宝趴到他背上，搂着他的脖子，很快就闭上了眼睛。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轻柔，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，在阳光下闪着光。张磊背着他，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他的脚步很稳，很慢，像是在丈量什么。我走在他旁边，看着他额头上渗出的汗珠，看着他微微弯下的腰，看着他脖子上被小宝勒出的红印。 “张磊。” “嗯？” “你累不累？换我背一会儿？” “不用，”他说，“他不重。而且，我想背着他。” “为什么？” 他缄默沉静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因为我怕有一天想背的时候，他已经长大了，不让我背了。” 我的眼眶热了。是��，孩子长得太快了。昨天还抱在怀里吃奶，今天已经上小学了。再过几年，他就跟爸爸一样高了，那时候，他想背也背不动了。时间就是这样，悄无声息地溜走，等你发现的时候，已经来不及了。我们在西湖边待到黄昏。夕阳西下，天边染成了橘红色，云彩像被火烧过一样，绚烂而短暂。湖水反照着晚霞，整个湖面都酿成了金色的，波光粼粼，像撒了一层碎金子。小宝醒了，从张磊背上滑下来，揉了揉眼睛，看到满湖的金色，哇了一声。 “妈妈，西湖酿成金子了！” “是��，”我说，“悦目吗？” “悦目！比金子还悦目！” 我们站在湖边，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。远处的山酿成了剪影，近处的树酿成了墨色，湖面上的金色慢慢褪去，酿成了深蓝，又酿成了墨黑。路灯亮起来了，一盏接一盏的，沿着湖边排成一条光带，反照在水里，像两条平行的银河。 “走吧，”张磊说，“该回家了。” 我们转身往回走。小宝牵着我的手，另一只手牵着张磊的手，三小我私家并排走在苏堤上。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，拖在身后的石板路上，像三条玄色的河流，交汇又离开，离开又交汇。 “妈妈，”小宝突然说，“今天我好开心。” “为什么开心？” “因为爸爸背我了，还因为西湖很漂亮，还因为——”他想了想，“还因为我们三小我私家在一起。” 我看了张磊一眼。他也在看我。 “小宝说得对，”张磊说，“我们三小我私家在一起，就是最开心的事。” 第七章晚上回抵家，我打开冰箱，看到另有半碗排骨。热了热，端上桌。小宝又啃了两块，满足地拍了拍肚子，肚皮圆鼓鼓的，像个小西瓜。张磊也吃了一块，说：“这排骨越放越香，比昨天还好吃。” “那是因为你饿了，”我说，“中午在西湖边上就吃了个葱包桧，能不饿吗？” 他笑了，又夹了一块。吃完饭，我收拾碗筷的时候，手机震了一下。是张峰发来的微信。 “嫂子，昨天的事对不起，我们来得太突然了，让你为难了。” 我看着这条消息，愣了几秒钟。张峰居然会致歉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？照旧周莉逼他发的？又或者是他妈打电话说他了？我回了一句：“没事，下次来提前说一声，我好准备。” 他回了一个“嗯”字，然后又发了一条：“嫂子，其实我来是有事想跟你和哥商量。” “什么事？” “我想借点钱，五万块。朵朵要上小学了，想给她报个好点的学校，赞助费要八万，我手头还差五万。嫂子你能不能帮资助？哥那边我欠美意思开口。” 我盯着这条消息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五万块。赞助费。勤学校。朵朵今年六岁，明年上小学。公立小学就在他们家劈面，走路五分钟就到，教学质量也不差。但周莉嫌公立小学不够好，非要把朵朵送进私立小学。那个私立小学一年学费三万八，加上校服费、餐费、运动费，一年至少五万。以张峰的人为，基础供不起。我拿着手机走进客厅，把消息给张磊看。张磊看完，脸色沉了下来。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，嘴唇抿成了一条线，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跳。 “他上次借钱是三年前，借了两万，说一个月还。”张磊的声音很低，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气，“到现在连影子都没有。我提过一次，他说手头紧，让我再等等。等了三年了。” “你借给他了？” “借了。那时候他刚结婚，说缺钱买家具。我想着是亲弟弟，能帮就帮。结果呢？两万块钱，三年没还。转头就买了车，就是那辆卡罗拉。” “那这次你计划怎么办？” 张磊缄默沉静了很久。他拿起茶脊亓烟盒，抽出一根烟，叼在嘴里，又拿下来，放在手里转了几圈。他不常吸烟，只有遇到烦心事的时候才会抽一根。 “不借。”他终于说了这两个字，声音很轻，但很坚定。我看着他的眼睛，确认自己没有听错。 “你确定？” “确定。”他把烟放回烟盒，把烟盒扔在茶几上，“小峰这小我私家，我不是不了解。他借钱从来不是为了急用，是为了面子。朵朵上小学，公立学校也能上，他非要上私立。一年学费三四万，他供得起吗？借了钱交了赞助费，以后学费怎么办？再借？我不行能一辈子给他填窟窿。” 我没想到张磊会说出这番话。以前的他，从来不会这样分析问题。以前的他，只会说“他是我弟弟，我能怎么办”、“都是一家人，盘算那么多干嘛”、“钱没了可以再赚，亲情没了就没了”。他从来不去想，是谁在消耗这份亲情，是谁在把亲情当成提款机。 “你变了。”我说。 “跟你学的，”他笑了笑，“你说得对，我不能总让你一小我私家扛着，也不能总让我弟踩着我的肩膀往上爬。他是我弟弟，我帮他可以，但不能惯着他。惯坏了，对他对我都没利益。” “那你跟他说吧，”我说，“我去洗碗。” “我来洗，”他站起来，“你歇着。” 他走进厨房，打开水龙头，开始洗碗。水流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，哗哗的，像一首单调的催眠曲。我坐在沙发上，听到碗碟碰撞的清脆声，听到他把碗放进沥水架的咔哒声，听到他拧干抹布的哗啦声。这些声音，从来没有这么好听过。张峰的消息，张磊回了。他怎么回的我不知道，但厥后张峰再也没提过借钱的事。那天晚上，我刷朋友圈的时候，看到周莉发了一条动态：“有些人��，有钱买排骨，没钱借亲戚。呵呵。” 配图是一盘青菜炒鸡蛋，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拍的。我看了两秒钟，然后划已往了。没有点赞，没有评论，没有拉黑。有些人，不值得你浪费情绪。第八章日子又恢复了平静。周一上班的时候，同事小林问我周末过得怎么样。我说挺好的，炖了排骨，去了西湖。她说你老公对你真好。我说还行吧，他最近在学做饭。小林笑着说：“你老公真是模范丈夫，我家那位连泡面都不会煮。” 模范丈夫？算不上。但他至少愿意改变了。这就够了。周二晚上，张磊下班回来，手里拎着一条鱼。鱼装在红色的塑料袋里，袋子里还加了水，鱼在里面游来游去，偶尔扑腾一下，溅出水花。透过袋子能看到鱼的鳞片在灯光下闪着银光，鱼眼睛亮亮的，很新鲜。 “今天怎么买鱼了？”我问。 “学做红烧鱼，”他说，“你不是最爱吃鱼吗？” 我看着那条鱼。鳊鱼，或许一斤多重，鱼身修长，背脊微微隆起，鳞片细密整齐。鱼鳃还在微微翕动，说明是刚杀的，很新鲜。 “你会做吗？” “不会，你教我。” 我们站在厨房里。我系上围裙，他站在我旁边，手里拿着锅铲，像一个小学生等着老师上课。 “第一步，杀鱼。你会杀鱼吗？” “不会。” “看好了。” 我拿起鱼，放在案板上。鱼还在动，尾巴甩来甩去，拍打着案板，发出啪啪的声音。我用手按住鱼头，另一只手拿起刀，用刀背在鱼头上敲了一下，鱼就不动了。然后刮鳞，从尾部往头部刮，鱼鳞一片一片地飞起来，粘在案板上、围裙上、水池壁上。开膛，去内脏，抠掉鱼鳃，刮掉腹内的黑膜。打花刀，在鱼身两面各划几刀，不要划太深，否则煮的时候会散。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，但我知道他没学会。杀鱼这种事，看十遍不如自己动手一遍。 “你来。”我把另一条鱼递给他——他买了两条，说怕一条不够吃。他接过鱼，手在发抖。鱼在他手里滑来滑去，频频差点掉在地上。他用刀背敲鱼头，敲了三下，鱼还在动。又敲了两下，终于不动了。刮鳞的时候，鱼鳞刮得随处都是，案板上、地上、他的衣服上，全是银白色的鱼鳞。开膛的时候，他用力过猛，鱼肚子破了，内脏流了出来，他手忙脚乱地清理，差点把苦胆弄破——苦胆破了鱼就会发苦，整条鱼就废了。打花刀的时候，他划得太深了，鱼身差点断成两截。 “没关系，”我说，“第一次能做成这样已经很好了。我第一次杀鱼的时候，比你还惨，鱼跑了三次，最后是我爸帮我抓回来的。” 他笑了，笑容里有欠美意思，也有一丝倔强。锅里倒油，油热了放姜片。姜片在热油里迅速变色，边缘卷曲起来，香味一下子就出来了。然后把鱼放进去，嗤啦一声，油溅出来，溅到他手上。他龇了龇牙，甩了甩手，没吭声，继续煎。鱼皮破了，粘在锅底。他用铲子小心翼翼地翻面，鱼肉碎了，散在锅里，酿成了一锅鱼碎肉。鱼头和鱼尾还连着，但中间的身体已经散架了，像一艘被炸沉的船。 “失败，”他看着锅里的一锅碎肉，苦笑了一下，“第一次做，翻车了。” “没事，”我说，“碎肉也是肉，一样吃。卖相欠好，味道好就行。” 我们端着那锅鱼碎肉上了桌。小宝看了一眼，说：“这是什么？” “红烧鱼，”张磊说，“爸爸做的。” 小宝夹了一筷子，嚼了两下。这次他的心情没有上次那么微妙了，而是真的在品味。他嚼了几秒钟，眼睛亮了一下。 “好吃！”他说，“爸爸，虽然卖相欠好，但味道不错！真的不错！” 张磊自己也尝了一口。他的眼睛也亮了，眉毛扬起来，嘴角往上翘。 “确实还行，”他说，“就是卖相差了点。味道嘛，咸淡恰好，鱼肉也挺嫩的，就是碎了点。” “下次会更好的，”我说，“熟能生巧。我当年学做鱼，前三条都失败了，第四条才乐成。你第一条就能吃，已经很厉害了。” 他点了颔首，又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，嚼得很香。我看着他的样子，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其实挺可爱的。他不会说甜言蜜语，不会搞浪漫，不会在朋友圈秀恩爱，朋友圈里除了转发公司文章就是转发养生帖，连张自拍都没有。但他会为了我爱吃的鱼去学做饭，会为了小宝去学做排骨，会为了这个家去改变自己。他在学着做一个好丈夫，好父亲。虽然笨手笨脚的，但他在学。这就够了。第九章周六，张峰又来了。这次他提前一天打了招呼。周五晚上他给张磊发了条微信：“哥，明天中午我去你家坐坐，方便吗？就我一小我私家。”张磊回了个“好”字，然后把手机给我看。 “你弟要来了，”我说，“你卖力做饭。” “没问题。”他说。周日上午，张峰一小我私家来的。没有带老婆，没有带孩子。手里拎着两箱牛奶，一箱特仑苏，一箱金典，放在玄关，说：“嫂子，给小宝喝的。上次听小宝说他喜欢喝牛奶，我就买了两箱。不知道他喜欢什么牌子的，就买了两种。” 我看了一眼那两箱牛奶。保质期另有三个月，应该是超市促销买的。但不管怎么说，他带了工具，而且记得小宝喜欢喝牛奶，这是一个进步。 “来了就坐吧，”我说，“你哥在做饭。” 张峰愣了一下，脚步顿了一下：“我哥做饭？” “对，他最近在学。上次的红烧鱼就是他做的，味道还不错。今天他说要做红烧排骨，你尝尝他的手艺。” 张磊从厨房探出头来。他围着那条粉红色的卡通猫围裙，手上沾着面粉，脸上也蹭了一块白的，像个小丑。但他在笑，笑得挺自然的。 “小峰来了？坐会儿，马上就好。今天哥给你露一手。” 张峰走进厨房，看了一眼灶台上的菜，心情有点庞大。灶台上摆着几盘已经做好的菜：清炒时蔬、西红柿炒鸡蛋、凉拌黄瓜。锅里正炖着排骨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，香气弥漫了整个厨房。 “哥，你做的？”张峰的语气里带着怀疑。 “对，”张磊说，“排骨炖了一个小时了，再炖半小时就能吃。你先去客厅坐会儿，看看电视，跟小宝玩。” 张峰没动。他站在厨房门口，看着他哥忙碌的背影，缄默沉静了几秒钟。 “哥，你变了。”他说。 “变了吗？”张磊头也没回，“我觉得没变。” “变了，”张峰说，“你以前从来不做饭的。” “那是以前，”张磊翻了一下锅里的排骨，“现在纷歧样了。你嫂子事情辛苦，我不能总让她一小我私家忙。家是两小我私家的，家务也得两小我私家做。你说对差池？” 张峰没回覆。他站在厨房门口，脸上的心情在变化，像是在想什么很难想通的问题。 “小峰，”张磊突然转过身，看着他弟弟，“你去把餐桌收拾一下，摆好碗筷。你嫂子今天休息，别让她动手。” 张峰愣了一下，然后点了颔首，转身去收拾餐桌了。我从客厅的窗户里看到了这一切。我坐在沙发上，手里拿着一杯茶，茶已经凉了，但我没喝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我身上，暖洋洋的。楼下有人在打羽毛球，砰砰的声音很有节奏，像心跳。小宝从房间里跑出来，看到张峰在摆碗筷，跑已往资助。他把筷子一双一双地摆好，每一双都摆得很整齐，筷头朝同一个偏向。 “小宝真懂事，”张峰说，“比朵朵懂事多了。朵朵从来不会帮我摆碗筷，只会把碗摔了。” “朵朵还��，”小宝说，“等她长大了就会了。” 张峰笑了笑，摸了摸小宝的头。用饭的时候，张峰主动给各人盛了饭。他先给张磊盛了一碗，又给我盛了一碗，然后给自己盛了一碗。他给小宝夹了排骨，给朵朵不在，排骨都是小宝的。小宝啃了两块，满足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。 “嫂子，”张峰突然说，“上次的事，真的对不起。” 我放下筷子，看着他。 “我回去想了很久，觉得自己做得差池。每次来你家都是空着手，吃完饭抹嘴就走，连句谢谢都没有。我姐——就是张磊的姐姐——她打电话骂了我一顿，说我太不懂事了。她说嫂子你这些年不容易，让我对你好一点。” 张峰说着，声音有点哑。 “嫂子，我这小我私家，从小被惯坏了。爸妈宠我，哥也让着我，我想要什么就有什么。我从来没想过，哥和嫂子也是普通人，也要过日子，也有难处。我只想着自己，从来没替你们想过。” “小峰，”我说，“已往的事就已往了。一家人，不说两家话。” “嫂子，”张峰抬起头看着我，眼睛里有泪光，“我以后会改的。我不是说好听的，我是真的会改。朵朵的教育我自己想措施，不跟哥借钱了。以厥后你家，我会提前打招呼，不会空着手来。吃完饭，我会资助收拾。” “好，”我说，“我信你。” 张峰端起碗，大口大口地吃着菜。 “哥，你这排骨做得真不错，”他说，“比嫂子的差一点，但已经很好了。嫂子是师父，你是徒弟，徒弟能做到这个水平，已经很厉害了。” 张磊笑了，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：“那虽然，名师出高徒。也不看看是谁教的。” “谁是名师？”我问。 “你��，”他说，“你是名师，我是高徒。不外我这个徒弟还没出师，还得继续学。” “学什么？” “学做饭，学拖地，学洗衣服，学怎么当一个好老公。” 我白了他一眼，但心里是兴奋的。这种兴奋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、让人心跳加速的兴奋，而是一种淡淡的、暖暖的、像春天的阳光一样的兴奋。它不耀眼，但很持久。那天张峰待到下午才走。走的时候，小宝拉着他的衣角说：“叔叔，你下次来的时候，给我带个奥特曼好欠好？我要迪迦的，迪迦最帅了。” 张峰蹲下来，摸着小宝的头：“好，叔叔下次给你带。叔叔记着了，迪迦奥特曼。” “拉钩。” “拉钩。” 他们拉了钩。小宝的小拇指勾着张峰的小拇指，很认真地说：“拉钩上吊，一百年不许变。” 一百年。又是这句话。张峰走了之后，张磊坐在沙发上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他的身体陷在沙发里，头靠在靠背上，眼睛闭着，嘴角微微上翘。 “怎么了？”我问。 “没什么，”他说，“就是觉得，今天这顿饭吃得挺舒服的。没有打骂，没有摔门，没有人哭。就安牢固稳地吃了一顿饭。” “舒服就好。” “小晚，”他睁开眼睛，转过头看着我，“谢谢你。” “谢什么？” “谢谢你那天只炒了一盘青菜。要不是那盘青菜，小峰不会反��，我也不会学做饭，我们家的日子可能照旧老样子。你那一盘青菜，比十斤排骨都管用。真的，我不是在开玩笑。” 我靠在他肩膀上，看着窗外的天空。夕阳西下，天边染成了橘红色。云彩像被火烧过一样，一朵一朵的，铺满了半边天。有一只鸟从天空飞过，翅膀在夕阳的映照下酿成了金色。 “张磊。” “嗯？” “以后每年过年，我们去你妈家，你做饭。” “为什么？” “因为我不想再一小我私家在厨房忙活了。你妈家过年，每年都是十几口人用饭，我一小我私家从早上八点忙到晚上八点，连口水都喝不上。你妈和你弟媳坐在客厅嗑瓜子聊天，我连句资助的话都没听到过。今年我不想再这样了。” 他缄默沉静了两秒钟，然后说：“好。” “你确定？你妈可能会不兴奋。” “不兴奋就不兴奋吧，”他说，“横竖我已经当了许多年的好儿子了，也应当一当好丈夫了。” “你妈要是骂你呢？” “那我就听着，骂完了我再说我的原理。” “你弟媳要是甩脸色呢？” “那我就当她面把围裙脱了，说你来。” 我笑了，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 “张磊，你今天说话特别好听。” “是吗？” “嗯，特别好听。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说话？” “以前不敢说，”他说，“怕冒监犯。现在想通了，冒犯谁都不能冒犯你。你是我要过一辈子的人，其他人都是过客。” 过客。这个词用得真好。公婆是过客，弟媳是过客，小叔子是过客。他们会来来去去，会泛起在你的生活里，也会离开。但朋友不是。朋友是那个陪你走到最后的人，是那个在你老了、病了、走不动了的时候，还陪在你身边的人。为了过客，冒犯了那个陪你走到最后的人，值得吗？不值得。张磊终于想明白了这个原理。不晚。什么时候都不晚。第十章转眼到了年底。腊月二十八，我们回婆家过年。婆家在城北的一个老小区里，六楼，没有电梯。我们爬了六层楼，小宝爬不动了，张磊背着他上的。到了门口，我听到屋里传来热闹的声音，有人在笑，有人在说话，有人在嗑瓜子，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，音量开得很大。张磊敲了敲门。门开了，是婆婆。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，头发烫了新发型，脸上的笑容在看到我的时候微微僵了一下，但很快就恢复了。 “来了？快进来快进来。”婆婆接过张磊手里的工具，看了一眼，“又带这么多工具，家里什么都不缺。” “过年嘛，应该的。”张磊说。我们进了屋。客厅里坐满了人，公公、大伯、大伯母、张峰、周莉、朵朵，另有几个我不太熟的亲戚。茶几上摆满了瓜子花生糖果，地上散落着瓜子壳，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综艺节目，笑声很假，一档接一档。 “嫂子来了。”张峰站起来，冲我笑了笑。那笑容比以前的真诚了许多，嘴角咧开的弧度恰好，笑意到了眼睛。 “小峰，”我点了颔首。周莉坐在沙发上，看了我一眼，嘴角动了动，算是打了个招呼。她今天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连衣裙，烫了新的卷发，指甲换成了亮绿色，跟红色裙子配在一起，像一棵圣诞树。凭据往年老例，年三十的团圆饭是我一小我私家做的。往年，我到了婆家，放下工具，换上围裙，就钻进厨房了。洗菜、切菜、炒菜、炖汤，从早上八点忙到下午五点，做十几道菜，累得腰都直不起来。婆婆和弟媳在客厅嗑瓜子聊天，偶尔进来拿个工具，看一眼灶台，说一句“嫂子辛苦了”，然后就走了。连杯水都没人给我倒。但今年纷歧样了。年三十早上，张磊起了个大早。他穿上围裙——不是家里那条粉红色的卡通猫围裙，是他自己新买的一条，深蓝色的，上面印着一把锅铲，很切合他的气质。他走进厨房，打开冰箱，开始往外拿菜。婆婆从卧室出来，看到他在厨房里忙活，愣了一下。 “小磊，你干嘛？” “做饭��，妈。”张磊头也没回，把排骨从冰箱里拿出来，放在案板上。 “你做饭？”婆婆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讶，另有一丝不以为然，“你会做饭吗？别把厨房给我烧了。” “妈，我在家已经练了好几个月了。红烧排骨、红烧鱼、糖醋里脊，都市做。您就放心吧。” 婆婆看了我一眼，那眼神里有询问，也有责怪。她在问我：是不是你让张磊做饭的？我没有解释。我坐在沙发上，跟小宝一起看电视。 “妈，”张磊从厨房探出头来，“今年的年夜饭我来做，小晚身体不舒服，让她歇着。” 婆婆的嘴巴张了张，想说什么，但看到张磊的心情，又把话咽了回去。她转身走进厨房，站在张磊旁边，看着他切菜。 “你切的这是什么？粗细不均，炒出来能好吃吗？” “妈，我刚开始学，慢慢来。” “照旧我来吧，你出去。” “不用，妈，您去客厅坐着。今天的饭，我来做。” 婆婆站在那里，心情庞大。她看了看张磊，又看了看客厅里的我，最后叹了口气，走出了厨房。我在客厅里，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。婆婆坐在沙发上，嗑着瓜子，但明显心不在焉。她时不时往厨房的偏向看一眼，眉头微皱，像是在担忧什么。周莉坐在旁边刷手机，偶尔抬头说一句：“妈，哥会做饭吗？别把厨房烧了。” “不会说话就别说。”张峰瞪了她一眼。周莉撇了撇嘴，继续刷手机。张磊在厨房里忙活了一整天。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，中间出来喝了频频水，上了频频茅厕，脸上全是汗，衣服都湿透了。他的头发被油烟熏得油汪汪的，围裙上沾满了油点子，手上另有一道被刀划的口子，贴了个创可贴。我进去想资助，他把我推出来：“你歇着，我来。说好了今天我做饭，你就别加入。” “你手上的口子——” “没事，小伤，贴个创可贴就行了。你出去吧，别让油烟熏着。” 下午五点，饭菜上桌了。红烧排骨、清蒸鲈鱼、糖醋里脊、蒜蓉大虾、红烧肉、清炒时蔬、凉拌黄瓜、老母鸡汤，八菜一汤，摆了满满一桌。卖相嘛，说实话，一般。排骨有点糊了，边缘发黑，但糊得不多，还能接受。鱼的尾巴断了，蒸的时候从盘子里翘出来，被锅盖压断了，断口处能看到白色的鱼肉。里脊的糖醋汁太稠了，挂在肉上像一层胶水，颜色也深了点，接近酱油色。大虾的蒜蓉放多了，蒜味盖过了虾的鲜味。红烧肉的肥肉部门炖得不够烂，咬起来有点韧。清炒时蔬倒是还行，绿油油的，脆生生的。凉拌黄瓜切得巨细纷歧，有的厚有的��，薄的入味了，厚的另有点生。鸡汤炖得最好，清澈见底，上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珠，香气扑鼻。但味道都还行，能吃。公公尝了一口排骨，嚼了两下，点了颔首：“不错，小磊手艺见长。比你妈做的不差。” 张磊挠了挠头，欠美意思地笑了：“跟小晚学的，还差得远呢。妈做了三十年的饭，我才学了频频，哪能比。” 婆婆没说话。她夹了一块鱼，放到嘴里，嚼了两下。她的心情看不出是满意照旧不满意，但她没有像往年那样挑毛病。往年我做的菜，她总要挑出点什么来，咸了、淡了、老了、嫩了，总能找到口实。但今天，她什么都没说。周莉吃了一口里脊，皱了皱眉，但也没说什么。她看了张峰一眼，张峰正在大口大口地吃排骨，吃得很香，基础没看她。 “哥，这排骨真好吃，”张峰说，“比上次又进步了。” “是吗？”张磊兴奋了，“那多吃点，锅里另有。” 我吃着张磊做的菜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受。不是感动，不是骄傲，是一种放心的感受。就像一个在狂风雨中飘摇了很久的人，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避风的屋檐。不是因为他做得有多好，是因为他在做了。他不再让我一小我私家扛着了。这就够了。第十一章年三十的晚上，吃完团圆饭，一家人坐在沙发上看春晚。春晚照旧一如既往地热闹，歌舞、小品、相声，一个接一个。婆婆包了饺子，韭菜鸡蛋馅的，张磊吃了两盘，说妈包的饺子最好吃。婆婆笑了，笑容里有久违的暖意，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。 “小晚，”她突然喊我。 “妈。” “小磊这孩子，从小就不会疼人，这几年辛苦你了。” 我愣了一下，没想到婆婆会说出这样的话。 “妈，您别这么说，小磊挺好的。他最近在家学做饭，学做家务，比以前勤快多了。” “我知道他挺好的，”婆婆叹了口气，“但他以前不会疼人。今年他变了许多，我知道，是你的劳绩。是你教会了他怎么当一个好丈夫，好父亲。他以前就知道当个好儿子，其他的什么都不管。” 我看了张磊一眼。他低着头，耳朵根又红了，从耳尖一直红到耳垂。 “妈，不是我的劳绩，是他自己想通的。他这小我私家，其实什么都懂，就是以前不敢做。现在敢了。” 婆婆点了颔首，没再说什么。电视里，春晚倒计时开始了。十、九、八、七、六、五、四、三、二、一。新年到了。窗外响起了鞭炮声，噼里啪啦的，震耳欲聋。烟花在夜空中绽放，红的、绿的、黄的、紫的，一朵接一朵，像盛开的花，又像坠落的星。爆炸声和欢呼声混在一起，整个世界都沸腾了。小宝从房间里跑出来，捂着耳朵喊新年快乐。他的脸被烟花映得红红的，眼睛里反照着窗外的火光。朵朵也跑出来，手里拿着一根荧光棒，在黑黑暗画着圈，荧光棒的轨迹在空中留下一道道光��，像流星划留宿空。张磊走过来，站在我身边。他的手搭在我肩膀上，手指微微用力，像是在确认我还在。 “新年快乐，小晚。” “新年快乐。” “今年，我会做得更好。去年我允许你的事，有些做到了，有些还没做到。今年我会把没做到的都补上。” “我相信你。” 他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。这次小宝没看到，他在忙着看烟花。朵朵也没看到，她在忙着画圈。婆婆没看到，她在忙着煮饺子。只有我看到了，只有我知道，这个吻有多重。窗外的夜空被烟花点亮了。一朵金色的烟花在天空中炸开，像一棵巨大的金色大树，枝干向四面八方伸展，然后徐徐坠落，像流星雨一样消失在黑黑暗。我靠在张磊肩膀上，看着那些烟花，心里想着，也许日子就是这样吧。不是每一天都辉煌光耀，不是每一刻都完美，但总有那么一些瞬间，让你觉得一切都很值得。好比现在。好比这个瞬间。烟花还在放，春晚还在播，小宝还在喊，朵朵还在画圈，婆婆还在煮饺子，公公还在品茗，张峰还在吃饺子，周莉还在刷手机。这一切，平凡得不能再平凡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。但这就是生活。不是电视剧，没有惊天动地的情节，没有完美无缺的人物，只有普普通通的人，在普普通通的日子里，磕磕绊绊地往前走。有时候摔倒了，拍拍土爬起来。有时候迷路了，停下来看看偏向。有时候累了，靠在一起歇一会儿。然后继续走。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。不知道张峰还会不会借钱，不知道周莉还会不会甩脸色，不知道婆婆还会不会偏心，不知道我和张磊还会不会有矛盾。不知道明年过年，是不是照旧张磊做饭，照旧他会像以前一样退缩。但我知道，只要我们还在一起，还在往前走，还在努力，还在相信，那就够了。只要他还在学，还在变，还在努力当一个好丈夫、好父亲，那就够了。只要我还在相信，还在坚持，还愿意给他时机，那就够了。窗外的烟花徐徐稀了，电视里的春晚也接近尾声。小宝困了，靠在沙发上打瞌睡，手里还抓着半块饺子，饺子馅从指缝间漏出来，韭菜鸡蛋的，掉在沙发上。张磊把他抱起来，送回房间，帮他盖好被子，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。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。灯光很暗，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亮着，橘黄色的光，照在张磊的侧脸上。他的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，额头的皱纹、眼角的细纹、下巴的青茬，都变得模糊了。小宝睡得很香，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，在灯光下闪着光。这个男人，比七年前更让我心动了。不是因为他变帅了，不是因为他有钱了，是因为他酿成了一个更好的丈夫，更好的父亲。他不再只是他怙恃的儿子，他弟弟的哥哥。他是我的丈夫，是小宝的父亲。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。他在学，在变，在努力。这就够了。张磊从房间出来，看到我站在门口，笑了笑。 “看什么呢？” “看你。” “有什么悦目的？” “什么都悦目。” 他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笑容里有欠美意思，也有一丝自得。他的耳朵根又红了。 “走吧，”他牵着我的手，“我们也该睡了。” “嗯。” 我们关了灯，走进卧室。月光从窗帘的漏洞里透进来，照在地板上，银白色的，像一条小河。河面上波光粼粼，在微风中轻轻激荡。远处另有零星的烟花声，闷闷的，像远处的雷声。我躺下来，闭上眼睛。张磊的手伸过来，握住了我的手。他的手照旧那么大，那么暖。手心有薄薄的茧子，是这些年干活磨出来的。他的手指很长，骨节明白，像钢琴家的手。但他不会弹钢琴，他只会搬砖、扛水泥、装马桶。但他会握着我的手。这就够了。我握紧了他的手。然后，睡着了。第十二章新年事后，日子继续往前走。张磊的厨艺越来越好了。红烧排骨、红烧鱼、糖醋里脊、蒜蓉大虾，这些菜他越做越熟练，卖相也越来越好。排骨不再糊了，鱼的尾巴不停了，里脊的糖醋汁浓稠恰好，大虾的蒜蓉适量。他甚至在抖音上学了几道新菜，酸菜鱼、水煮肉片、麻婆豆腐，都是辣的，他说要换换口味。小宝说爸爸做的菜越来越好吃了，比妈妈做的还好吃。张磊听了，兴奋得跟个孩子似的，在厨房里转了一圈，差点撞到门上。 “那你以后想吃爸爸做的照旧妈妈做的？”他问。小宝想了想，说：“都好吃，两个都要。” 张磊笑了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。张峰偶尔还会来，但频率比以前低了，或许一个月一次。每次来都市提前打招呼，不会空着手来，有时带箱牛奶，有时带袋水果，有时带个奥特曼给小宝。他真的记着了小宝要迪迦奥特曼，那次来的时候带了一个迪迦奥特曼的玩具，小宝兴奋得在客厅里跑了三圈。周莉照旧不怎么来。偶尔跟张峰一起来一次，照旧那副高屋建瓴的样子，但比以前收敛了一些。她不再挑剔饭菜了，张磊做什么她吃什么，虽然吃得不多。她也不再甩脸色了，虽然也不怎么笑。我不在乎她来不来。她来，我客气招待；她不来，我乐得清闲。我不指望她改变，也不指望她喜欢我，只要她别惹我就行。婆婆那边，倒是消停了一阵子。过年之后，她似乎变了一小我私家似的。以前每周至少打两个电话，问这问那，指手画脚。现在一周打一个，问问小宝的学习，问问我们的事情，聊几句就挂了。她不再挑剔我了，不再说我这欠好那欠好了，甚至在电话里会说“小晚你辛苦了”。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变了。也许是张磊跟她谈过了，也许是她自己想通了，也许是时间让她明白了什么。我不想去探究原因，我只需要接受结果。结果就是，我的日子好过了许多。春天的时候，张磊在小区的空地上种了几棵辣椒和西红柿。他说自己种的菜没有农药，吃着放心。每天下班回来，他先去给菜浇水，然后才进屋。辣椒长得很快，不到一个月就开花了，白色的小花，藏在绿叶中间，像怕羞的小女人。西红柿长得慢一些，但也在一天天长高，叶子从嫩绿酿成深绿，茎秆越来越粗壮。小宝每天放学回来，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菜。他蹲在菜地旁边，用手指轻轻地摸辣椒的叶子，跟它们说话：“你们要快快长大哦。”张磊站在旁边，看着他，笑得特别温柔。 “小晚，”有一天他突然跟我说，“我想换事情了。” “换什么事情？” “建材公司的业绩压力太大了，天天加班，也没时间陪你们。我想找个轻松点的，人为低一点没关系，够花就行。我想多陪陪小宝，他长得太快了，我怕错过。” 我看着他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受。 “你想好了？” “想好了，”他说，“我现在觉得，钱不是最重要的。最重要的是我们三小我私家在一起。” “那你去吧，”我说，“我支持你。” 他笑了，抱住了我。他的怀抱很暖，很宽，像一座可以遮风挡雨的屋子。我把脸埋在他胸口，闻到他身上洗衣粉的味道，混着阳光的味道，很好闻。 “张磊。” “嗯？” “我们会一直这样吗？” “会的，”他说，“会的。” 我不知道他说的对差池。没有人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。但现在，我相信他。窗外的夕阳正在落山，橘红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我们身上，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，像两棵依偎在一起的树。风吹过阳台上的绿萝，叶子轻轻摇晃，像是在跳舞。楼下有人在弹钢琴，是《致爱丽丝》，旋律很轻，很柔，像流水一样淌过。小宝在房间里写作业，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。猫趴在窗台上，眯着眼睛，尾巴一摇一摇的。这一切，都很平静，很美好。我闭上眼睛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炖排骨的味道，有阳光的味道，有洗衣粉的味道，有幸福的味道。原来幸福的味道，就是这样的。不是轰轰烈烈的，不是惊天动地的，不是刻骨铭心的。就是普普通通的，平平淡淡的，安平静静的。就像一盘青菜炒鸡蛋，清清淡淡的，但吃起来很香。就像那三斤排骨，炖了一个半小时，肉烂了，汤浓了，一家人围着桌子吃，谁也不用抢，谁也不用让。就像张磊握着我的手，他的手很大，很暖，握着很放心。这就是生活。这就是我想要的。这就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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